最好的年代與最自由的文學:90年代末的台灣網路文學

未經歷過白色恐怖、成長在經濟高峰的一代,全心全意專注在此刻煥發的青春。網路文學就在這個時空下非自覺的誕生了。
圖 /《返校》影集。
圖 /《返校》影集。
90年代末,最好的時代。冷戰已經結束、戒嚴早已落幕、萬年國代成為歷史的註腳。未經歷過白色恐怖、成長在經濟高峰的一代,不再背負太多歷史的傷痕,也不再關心宏大的歷史敘事,全心全意專注在此刻煥發的青春。
網路文學就在這個時空下非自覺的誕生了──一開始的書寫者和讀者,都沒意識到他們正在創造一種前所未有的文類。台灣目前公認最早成為完整作品的網路小說是在情色故事版連載的少年性啟蒙小說《往事追憶錄》,接著是大長篇的玄幻小說,再到後來是貼近生活的純愛青春小說。在如繁星散佈的眾多BBS站,一個個文學新芽如野草般生猛成長,迅速遍布了網路世界的曠野。
這些網路作品,有幾個重要的特色,
第一,是書寫的形式沒有明確的邊界:
不像傳統的出版品,有明確的開頭和結尾與特定的刊載平台,網路討論版主要是由貼文、回文和轉文組成,很多內容會夾雜在眾聲喧嘩的討論串中,夾雜不同的寫作者、評論者的意見和橋段。許多網路小說並非誕生於明確構思完整準備發表的「作品」,而是在各種文章回應中,意外誕生的故事。甚至可在完全無關的討論串,某個網友回應時靈光一閃,就成為一篇小說的起始。
網路小說最早誕生的形式,就是源於這樣自由散漫、集體對話的脈絡中。
第二,是書寫的內容沒有明確的邊界:
形式決定內容,網路小說的內容,和過去相對有明確脈絡的傳統文學不同,更多是源於論壇上使用者的生活與對話,所以,這些網路文學的內容,指涉和回應的文本,大多不是過去的經典文學,而是大學生、研究生熟知的遊戲、漫畫、動畫,或是校園與論壇上面發生的軼事等。
同時,無視版權的大量惡搞和諧擬以及露骨的情色描寫,也毫無禁忌的出現在眾多網路小說中。
第三個特點,是長度和連載期沒有明確的邊界:
和很多人誤解的不同,網路文學雖然自由隨興,但是,並不輕薄短小。相反的,長篇小說,才是網路小說的一大特點。
網路小說出現之後,小說的文字量達到了華文文學前所未有的巔峰。《紅樓夢》的字數約80萬,《鹿鼎記》字數120萬,這是過去篇幅浩瀚的鉅作。但是到了網路時代,百萬字以上的長篇處處可見,第一代網路武俠小說家孫曉的《英雄志》,字數達三百萬字以上,玄幻小說家羅森的出道作《風姿物語》,字數超過五百萬字。而網路和實體雙棲的香港武俠小說家黃易的《大唐雙龍傳》和《日月當空》三部曲,字數也都超過五百萬字。
而在中國的著名網站:起點中文網,更是出現多部超過千萬字以上的小說,其中《帶著農場混異界》,其字數更是超過了不可思議的三千萬字。
而最後一個特點,是源於使用者的組成造成的。
最早大量使用網路的人,大多是理工科系的年輕男性,因此,和過去文學流派多是由受過文學訓練、技法成熟的創作方式不同,這批對傳統文學距離相對遠的理工男,不管是思考方式、文字風格到對情感和人性的觀點,都相對直白、喜歡獨特的搞笑文化、較不熟悉嚴肅的文學意涵,也帶來嶄新的文學風貌。
這些特點,讓網路文學有著獨樹一格的魅力,但為第一代網路小說家要躍升主流,形成許多阻礙:大量回文、轉文、再回文的破碎對話難以組織、脫離原本脈絡後無法閱讀,故事的隨性經常導致連載中斷、情慾描寫和版權問題讓作品商業出版時遇到法規的問題。
於是,網路文學隔了幾年的時間差,才終於等到了引爆點,綻放在一般大眾的視野,也就是痞子蔡的《第一次的親密接觸》。一如書名,這正是網路文學和現實世界第一次的親密接觸。
對於BBS使用者而言,《第一次的親密接觸》,就是把他們的生活具體鮮活的書寫成一個動人的愛情故事。對於不了解網路文化的一般大眾而言,《第一次的親密接觸》用一個感人的愛情故事,來呈現網路世代的生活與思維。
緊接著痞子蔡,藤井樹以《我們不結婚,好嗎?》書寫網路世代的愛情,婚姻與家庭觀點引起迴響,成為下一個受到注目的網路作家。
至此,網路文學成功為90年代末本土創作枯竭的出版市場注入一劑強心針,而編輯和讀者開始從網路挖掘新的題材和作者。許多作者也開始從BBS的各大版面和個人經營的部落格發表作品,獲得注目後,便獲得出版機會成為作家。
網路不再是自外於主流世界的另一園地,而是作家在踏入文壇前一個嘗試和砥礪的新手村,商業模式和讀者、作者的認知都逐漸成熟,網路文學也終於迎來它的真命天子:一個能夠自由書寫任何題材,大膽的用前衛的思維和嶄新的語言震撼讀者,同時兼具有敏銳的商業頭腦,能夠跨越媒體,自行主導影視化的一代宗師—九把刀。
以九把刀為首的創作者,依然活躍在當前的文壇、影視和公共領域,也成為當前娛樂文化的一大主流。這二十年的網路文學史,也標誌著解嚴後一代人從青春到成熟、成為今日社會中流砥柱的足跡。
當然,真實世界不是書面歷史,並不是由一個個有明確起始、落幕的大事件構成,而是由無數連綿的真實生命所編織而成。
即使在自由如陽光普照、如雨潤萬物的時代,依然有無數的陰影、無數不為人知的罪惡,無數威權的繁衍與進化,禁錮著一個個人的生活──這就是《返校》影集版的世界觀。
而程文亮這個跳出三界外,不在六道中的野孩子,他的價值觀與文學養分,就源於那個沒有規範的網路世界,他有著自由不羈、挑戰權威的勇氣,與沈華所傳承,愛好賣弄、喬張做致的另一個傳統對抗,最終與劉芸香一起迎向一個更真誠的未來。
出刊日期: 2021.02.19
蔡坤霖
作者 │ 蔡坤霖
彰化縣大城鄉人,台大經濟系畢業。著有小說《萬歲》,並擔任《下半場》電影、《返校》影集、《記憶浮島》影集、漫畫《46事件》編劇。
願你能平凡而自由的閱讀
從別人的故事中學習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