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談到新二代、新住民,就會聯想到歧視呢?

「小學五年級起,我發現只要隱藏自己從緬甸來的身份,世界就是安全的。」
編按:《觀點同不同》邀請緬甸華僑楊萬利,分享她從十歲時移民來台後的台灣生活經驗。本文為楊萬利口述、《Mingalar Par緬甸街》編輯江婉琦執筆,文末為江婉琦的寫作心得。
※我的身體裡面有兩個自己—楊萬利的分享
楊萬利。
楊萬利。
最近我有一位新二代朋友上節目受訪,主持人問她第一個問題就說:「你可以分享一下你被歧視的經驗嗎?」
為什麼我們談到新二代、新住民,就會直接地聯想到歧視呢?
歧視不是不存在,但是新住民不是被歧視和微歧視的絕對值。我十歲跟著家人從緬甸來到台灣,一開始上學的時候跟不上進度,老師總是說:「楊萬利,你真的很差勁。」每天早上五點上學前,便起床開始哭。
五年級開始,我發現只要隱藏自己從緬甸來的身份,世界就是安全的。直到很久很久之後,我當了導覽員與報導人,開始要介紹自己成長的緬甸街。這是一件很需要勇氣的事情,你要開始談論自己,把自己打開,站在風口,而我開始遇見很多不同立場的人。
我們是來自緬甸的華人,小時候移民來台灣。有天一位大叔來我家買包子,看了家中神桌上的祖先牌位,指著我的鼻子說:「你,你叫做外省二代知不知道?」我納悶的說,可是我是在緬甸出生,不是在台灣出生耶,他愣住了,說這樣我不知道。他掉頭離去,留下錯愕的我。
前陣子一位高中生訪問我,我說我們的刊物團隊也有不是在緬甸街長大的成員,他接著問:「為什麼純台灣人會想要幫助緬甸街?」什麼才是純台灣人,怎麼定義純台灣人呢?為什麼跟台灣主流文化不一樣的議題,就一定是被幫助的狀態?
還有一次我帶緬甸街導覽,問著參與的觀眾聽了有什麼樣的想法呢,一位朋友開心的舉手說:「我覺得台灣非常偉大,包容了這麼多的族群。」我心裡覺得,為什麼我是被包容的呢?
遇到這些立場跟我不一樣的意見,我常常不知道如何應對。一直以來,我的身體裡面有兩個自己,一個是在緬甸出生來到台灣被定義為「新住民」的我,另一個是10歲起在台灣長大的「台灣人」的我。如果我說台灣人歧視新住民,我是不是在怨懟我身體裡的一部分呢?
關於歧視與微歧視,其實我覺得歧視這一個字眼好重,一直講歧視,好像我們之間的距離更遠了。
我覺得,面對微歧視,它可以有更具體的方法。討論生活中的歧視,是雙方都要足夠勇敢的一件事。一方可能要帶著自信,去勇敢的說出自己的感受;另一方可能也要有自覺,然後去思考將來如何修正和改善。
我很喜歡師大社教系吳盈慧老師分享過的一句話:
「請別走在我的後面 ,因為我不會引路。請別走在我的前面,因為我可能不會跟隨。請走在我身邊, 做我的朋友。」
我們如何面對生活中的微歧視?我想說的是,你走到我旁邊,我們一起當朋友吧。
※後記:點出來之後,更有勇氣去承認接納—江婉琦的分享
「萬利,可以請你跟我分享你從小到大經歷過的微歧視例子嗎?」這是我訪問萬利的第一句話。
因為跟萬利認識許久,萬利聽了問題,皺眉了起來,說,一個新住民的訪談,開頭就談歧視,她感覺有點受傷。原來自信自己能足夠理解微歧視的我,也因為微歧視傷了我的朋友。
訪談後,萬利說她其實沒有那麼的有自信,生怕如果我們在意太多無心的微歧視,那會不會讓人家覺得好難相處哦,以後講話是不是都會變得不自在呢?但是如果不談,也許大家就容易忽略了。
而我想對萬利說,謝謝萬利點出來了,因為是朋友。朋友不都是這樣的嗎?點出來之後,讓我們有勇氣去承認、去接納,接著一起調整,一起走下去。這是更重要的事。

相關議題於公視主題之夜SHOW之紀錄片《第一次接觸》與映後論壇,有豐富多元的討論,可於2021/1/8-1/15在公視+觀賞(限時觀看)。

出刊日期: 2021.01.05
江婉琦
作者 │ 江婉琦
台南關廟人,本人很內向,但內心卻很厚話,所以寫作,平衡看來冷冷靜靜的自己。興趣是在台北夜裡的河堤騎腳踏車。喜歡東南亞議題,曾服務於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移民工文學獎,現為《Mingalar Par緬甸街》刊物採訪撰寫與插畫。
好人也會歧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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