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現實政治」踐踏普世價值──「理念的屠夫」季辛吉

近年來國際局勢急遽變化,美中新冷戰對抗日益升高,讓1970年代開啟美中關係正常化的季辛吉感嘆,兩國關係已經「回不去了」。其實季辛吉是一位極富爭議性的外交家、戰略家,甚至被許多歷史學者認定為「戰犯」。如今步入人生的晚秋,他的歷史評價,恐怕也「回不去了」。
2002年11月,時任美國總統小布希(George W. Bush)委任季辛吉(Henry Kissinger)主持一個剛成立的委員會,調查一年前撼動全球的九一一恐怖攻擊事件。然而不到3個星期,這位美國外交元老、戰略大師就急流勇退,原因據稱是要「避免利益衝突」。
更加衝突的是,季辛吉本人與近代史上另一樁「九一一事件」有著千絲萬縷的瓜葛:1973年9月11日,智利發生軍事政變,總統阿葉德(Salvador Allende)死守總統府,透過廣播對全國人民發表告別演說,之後以一把AK-47突擊步槍自戕。當時季辛吉官拜白宮國家安全顧問(NSA),掌管美國外交政策,雖然他一再否認、撇情,但後來的政府解密文件鐵證如山:這場政變是季辛吉「豐功偉業」其中一樁。
季辛吉當然有其「戰略思維」、「大局考量」,阿葉德堅定信仰馬克思主義,對華府滿懷敵意,連自殺用槍都是古巴革命領導人卡斯楚(Fidel Castro)送的禮物。在冷戰年代的美國「後院」,阿葉德的作法形同自掘墳墓。但這並不代表季辛吉可以親手葬送一位民選總統,將一個民主國家送進獨裁軍頭的魔掌。
《審判季辛吉》 (Trials of Henry Kissinger)其實是在審判美國,審判冷戰年代華盛頓每一位總統、國務卿與白宮國家安全顧問。二戰落幕之後,美國建立了一個以規則為基礎(rule-based)的國際秩序體系,對抗蘇聯領導的「鐵幕」國家,締造所謂的「美利堅治世」(Pax Americana)。其間固然涉及資本主義與共產主義的體制對決、民族主義的勢力擴張與霸權競爭、經濟資源與市場的巧取豪奪,但同樣重要的是普世價值──自由、民主、人權、法治──的伸張。在官方論述上,美國是這套普世價值的最終極捍衛者;然而在真實世界中,季辛吉代表的「現實政治」(Realpolitik)往往壓倒了「理想政治」(Idealpolitik)。
除了1973年的智利血腥政變,「季辛吉的美國」在1970年入侵柬埔寨(高棉),1971年支持巴基斯坦對追求獨立的東巴基斯坦(East Pakistan,今孟加拉)進行種族滅絕,1975年支持印尼獨裁者蘇哈托(Suharto)對追求獨立的東帝汶(East Timor)進行種族滅絕,1976年支持阿根廷軍人奪權並屠殺異議人士。1989年6月4日北京天安門廣場血流成河,已經卸下公職的季辛吉全力為中國當局辯護:「全世界沒有任何一個政府會容忍首都的主要廣場被成千上萬的示威者佔據8個星期。」可以這麼說,季辛吉是一個「理念的屠夫」。
冷戰年代的美國以「對抗共產極權」為名,做過(或者默許、教唆)諸多連共產極權政府也自嘆弗如的勾當,這種偽善在第三世界國家烙下深刻的傷痕,也讓人類推行普世價值的道路上荊棘遍布。時至今日,美國政府再次高舉自由民主人權的旗幟對中國發起「新冷戰」(New Cold War),然而看看美國總統川普(Donald Trump)是如何與中國習近平、北韓金正恩、俄羅斯普京(Vladimir Putin)、土耳其艾爾多安(Recep Tayyip Erdoğan)、埃及塞西(Abdel Fattah el-Sisi)、沙烏地阿拉伯穆罕默德(Mohammed bin Salman)等獨裁強人臭味相投;如何為白人至上主義(white supremacy)張目;如何醜化批判他的新聞媒體;如何壓制爭取種族平權的公民運動。邪惡可以平庸化(the banality of evil),偽善似乎也可以,兩者都會讓人類付出慘痛的代價。
偽善的「大我」無權要求「小我」犧牲,普世價值必須在實踐中體現、在每一個國家與民族的案例中接受檢驗,歷史不能被遺忘、不應被粉飾,只有受害者才有資格談寬恕。義大利史學家克羅齊(Benedetto Croce)說過:「一切真歷史都是當代史。」讓我們一起來審判季辛吉!
出刊日期: 2020.08.27
閻紀宇
作者 │ 閻紀宇
國立台灣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碩士,長期從事翻譯與國際新聞報導工作,曾出版十餘部重量級譯作,曾任《中國時報》國際新聞中心主任、UDN TV國際新聞中心副主任,目前擔任《風傳媒》執行副總編輯。
那個時代獨特的記憶與氣味
從別人的故事中學習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