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心碎的聲音:這些悲劇可不可以只發生在戲劇世界裡就好?

同婚法通過後,就代表我們的社會變得更成熟了嗎?如果是,為何那些在學校、職場,甚至家庭裡被霸凌的新聞事件仍舊層出不窮呢?
《樂園》劇照
《樂園》劇照
2019年5月17日,「司法院釋字第七四八號解釋施行法」三讀通過,台灣成為亞洲第一個同性婚姻合法化的國家。這是許多關注性別議題的前輩們衝撞體制、扭轉社會對LGBT的刻板成見所付出心血的終極成果,也是台灣人權的最高展現,彰顯在一個成熟的社會裡,政府與社會都不該設下枷鎖箝制人民追求幸福的權利。
但同婚法通過後,就代表我們的社會變得更成熟,更能夠接納同志了嗎?如果是,為何那些在學校、職場,甚至家庭裡被霸凌的新聞事件仍舊層出不窮呢?
電影做為時代的紀錄,反應著社會變遷。「同志」一直是影視創作者關注的議題。我們常在不同作品裡看到創作者對LGBT議題的觀點,如早期改編嚴肅文學作品、對於同志的身份認同的探索與自剖的「孽子」、「童女之舞」或「逆女」,到中期擺脫寫實框架,以輕盈活潑和小清新形式呈現的「藍色大門」與「十七歲的天空」,一直到近期進化到百家爭鳴,觸角深入家庭、社會與校園的「我的靈魂是愛做的」或「樂園」,大略可以抓出台灣性別意識的歷史脈絡。或許樂觀,或許悲觀,但都是創作者的個人自剖或深入社會角落的反映。本文推薦幾部在公視+ APP能夠觀賞到的公視經典戲劇,一探在創作者的鏡頭下,台灣爭取性別平權路上的美麗與哀愁。
(註:由於影評涉及關鍵劇情,怕被爆雷的觀眾建議可看完影片後再讀文章。)
《童女之舞》劇照。
《童女之舞》劇照。
童女之舞(1990)
「我在想,兩個女生能不能做愛?如果我是男生,我一定會跟妳做愛。」
「那懷孕了怎麼辦?」
「你是說我還是妳?」
(《童女之舞》,曹瑞原,1990)
改編自作家曹麗娟的同名小說,曹瑞原導演的「童女之舞」以樸實無華的影像處理著女孩千頭萬緒的情感肌理。童素心和鍾沅原是坐同一輛公車上學的同學,兩人坐在一塊若有似無的肢體觸碰撩起童素心對「同」性的好奇。某天鍾沅在游泳,童素心跑來找她。那天下午的強風吹得屋簷帆布啪啦啪啦作響,就像童素心懂中渴望理解鍾沅的暗湧。她不懂鍾沅為何對她有吸引力,試探性的摸了一下她光滑的皮膚。鍾沅湊上去吻她,童素心沒有躲,淡淡地接受那一吻。兩人清純的「告白」儀式就這樣子結束了。
「童女之舞」沒有著墨太多的社會壓力,一切都是童素心摸索內心欲望的英雄旅程。在接下來從18歲到28歲的歲月裡,兩人經歷了無數的分分合合。兩人彼此相愛,但兩人一直都在逃避。她們在無數的對白中辯證著同性之愛是否跟異性戀有沒有本質上的差異?
我很喜歡童素心在結婚前夕騎腳踏車去給鐘沅送喜帖那場戲。途中她見到一對相載的女孩,後座女孩扶著前座女孩的腰,兩人像初戀般甜密。童素心加速上前想看清楚兩人長相,赫然發現那對女孩就是年輕時的她與鍾沅。青春就像一陣迎面而來的風,稍縱即逝。兩人一路走來的篳路藍縷,最難忘的仍是年輕時的一見傾心。
故事最後兩人沒有在一起,但導演安排了一場夢境,讓鍾沅與童素心最後飄浮在台北的天空中結婚,除了神預言了2019年的同婚法案通過外,也替那年代鬱窒的同志們一個美好的未來。
《告別》劇照。
《告別》劇照。
告別(2017)
「不管你爸最後怎麼對不起妳和妳媽媽,他最後活得很痛苦,死也很痛苦。你是脫離不了你爸爸的,你只要去面對他。」
(《告別》 ,許立達,2017)
每個人都需要跟過往的自己「告別」,才能獲得繼續活下去的勇氣。許立達導演的「告別」以一位曾經錯失愛情而遠走美國的同志李育承為出發點,在接到之前的同志戀人在台灣孤獨死去的消息後,立刻回台幫他辦理喪事,意外涉入與黑道有掛勾的舊情人女兒複雜的生活,被迫同時扮演父親與情人的角色,踏上一段「告別」過往戀情的贖罪之旅。
「告別」不直接處理同志之間在相戀過程中所經歷過的刻骨銘心,反而以無法結合後的行屍走肉來傳遞婚姻平權的重要。同志處於被壓迫的環境下,不敢出櫃,無法大聲宣告自己的愛情歸屬。但命運的路往往不是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只要稍一遲疑,自己的人生便像蝴蝶效應一般走到完全不同的結局。李育承與熊青兩人當時是有機會在一塊的。但李育承被熊青告別後第一時間竟無法回應。等他退伍後想再挽回,熊青卻早已和女友訂婚了。是心另有所屬,亦是為了氣李育承不願承諾。兩人硬生生地走向不是自己想要的婚姻,導致熊青原生家庭的破裂,留下更多的社會問題。這是屬於同志選擇的「蝴蝶效應」,也是社會氛圍壓迫同志所必須承擔的共業。
我喜歡李立達處理李育承回憶熊青帶女友來見他的回憶戲。以風格化淺焦移軸效果,刻意虛化主角視角以外的相關回憶,隱喻李育承刻意忽視愛人的凝視。觀眾好像跟著李育承一樣瞇著眼睛,既期待又怕受傷害地回憶這段令人不堪回首的過往。
是忘記了,還是害怕想起來?在處理熊青後事的旅程裡,李育承取代熊青父親角色照顧起熊寶兒,卻讓熊寶兒產生某種戀父情節依賴起李育承。最終,李育承最終還是在熊寶兒面前出了櫃,承坦他之前與熊青的關係。李育承告別了自己無法和熊青在一起的遺憾,熊寶兒對於父親為何一直不愛家人的心結也終於釋懷。兩人在同時在熊青身上找到悲傷的出口。那悲傷扛在他們的人生一輩子,不知壓壞多少追求正常關係的欲求與想望。「愛其所擇,擇其所愛」這話說來簡單,對於有愛說不得的同志來說,簡直就是天方夜譚。
在社會觀感的壓力下,許多同志選擇了與性取向相反的婚姻之路。表面上滿足了傳統的性別期望,卻因壓抑了愛人的情感導致破碎的婚姻,建立了情感不健全的原生家庭,其蝴蝶效應下的悲劇結局令人不甚唏噓。
《淚滴卡卡》劇照。
《淚滴卡卡》劇照。
淚滴卡卡(2018)
「有家庭那麼痛苦,妳為什麼還想結婚?」
「總不能因為家裡面這個樣子,我就什麼都不要了吧。」
(淚滴卡卡 ,藍文希,2018)
在台北工作的卡卡一直以女性之姿走跳,事業穩定外還有位向他求婚的男友。就在卡卡猶豫該不該跟男友表露真實性別時,卻收到在南部即將結婚的姊姊要他回南部照顧母親的消息。為了不讓自己隱瞞性別的真相曝光,卡卡從「女性」又變回「男性」,以生理性別回家後,卻發現姊姊為了逼婚騙男友自己懷孕了,也意外發現媽媽生病的理由也是因為無法與同志愛人結為連理。卡卡在一連串的悲劇裡看到自己的影子時,求婚成功的男友卻回到鄉下,想找他的「未婚妻」卡卡說個明白……。
「淚滴卡卡」就像許多跨性別者悲慘處境的縮影。他們認真做「自己」,卻感受不到社會的善意,活在不見天日的社會底層被壓得快喘不過氣。時男時女的卡卡原以為只有自己在偽裝,但一趟返鄉之旅卻發現所有人都在說謊:姊姊為了逼婚騙男友自己懷孕、姊夫明明不愛女方卻礙於情面必須奉子成婚,甚至意外發現媽媽會得憂鬱症的原因是當初無法和同志愛人在一塊。劇中少數正常的人就是喜翔所飾演的父親。他每晚拿著收音機到公共電話打電話回家,讓媽媽誤以為是舊情人打電話來唱歌給她聽,以療癒那越發嚴重的病情。即便也是欺騙,但卻令人心酸。
最讓人糾心的一場戲,是求婚成功的男友到了南部找卡卡、發現她的真實性別後跟她分手。傷心欲絕的卡卡經過房門口,看到掛在裡頭的新娘婚紗,情不自禁的闖入姊姊房裡試穿,卻被人誤會為小偷而逃出家門。只見眾人拿著棍棒掃把追著穿著婚紗的卡卡,在驚覺他的跨性別身份後,家醜尤如瘟疫般在街坊裡四處漫延。卡卡以女裝之姿被強迫出櫃,取而來之的卻是陌生人的閒言閒語與家人的不諒解。
不論生活再苦、出身再卑微,任何人都有追求幸福的權利。雖然影片最後家人間的和解給了這個悲慘的故事一個溫暖的出口,但我們還是不能忘記,善良最大的敵人不是邪惡,而是無知與冷漠。如果社會能夠對待卡卡像對待一般人一樣,不再用世俗的眼光來要求他們。或許,卡卡終有一天,也能找到自己的幸福。
《樂園》劇照
《樂園》劇照
樂園(2020)
「所有事情都不會再改變了,我們從出生到現在就是個錯誤。你到底懂不懂呀?」
(《樂園》 ,吳子敬、劉立,2020)
前陣子,衛福部長陳時中與同僚帶上了粉紅口罩,教導小學生「粉紅」色不是女生專屬的顏色,男生也可以很「粉紅」,帶動了一波性別識讀教育。人們總愛用標籤來言語霸凌非我族類:如金剛芭比、娘娘腔、鐵娘子、娘炮……。,只是為何,男生一定要陽剛、女生一定是陰柔?男女的性別氣質難道是把次元刀,可以那麼容易地一分為二嗎?「樂園」尤如「葉永誌事件」的翻版,描述二位跨性別的同學在校園受到霸凌後不堪其擾、最終走向悲慘命運的故事。
林士豪與林美靜就像二個裝錯靈魂的人,士豪有獨特的陰柔氣息,美靜就像男生一樣的陽剛直接。林美靜為了討李語珊歡心,跟著她和其他男同學一起霸凌林士豪。某天,林美靜意外發現林士豪的「秘密基地」。在裡頭,兩人盡情地做自己。林士豪教林美靜怎麼追李語珊,林美靜則教林士豪怎麼戴假髮。學校廢棄的社團教室彷若二人的「樂園」。「你是林美靜,我是林士豪。」,他們用彼此的稱謂來稱呼對方。叫著你的名字彷彿呼喚我的名,宛如台版「以你的名字呼喚我」般的濃情密意。
但好景不常,林士豪與李語珊父親出軌的消息傳出,李語珊帶著一群男同學來「教訓」林士豪。他們砸毀了「樂園」,也逼著這對身體裝錯靈魂的亞當與夏娃,在自己的伊甸園裡自相殘殺。林士豪擔心林美靜的安危,喊出來的卻是自己的名字。霸凌不分性別種族,他們就是一體。每喊一次的名字不是深情的戀人絮語,而是帶著惡意的刀,劃出一道道更深的傷口。
最後,林美靜找林士豪一起「自殺」,希望下一個輪迴,靈魂能投胎到正確的身體。對照起「童女之舞」的主角們在混沌不明的社會氛圍裡,辯證自身情欲流動的政治正確性,以及對未來的美麗幻夢的憧憬(鐘沅和童素心最終在夢裡結婚了),「樂園」卻是悲觀地展現了同志無可逃脫與天地之間的絕望。即便同婚法案已快屆滿一週年的現在,跨性別者依然處於異性戀霸權的霸凌,那艱難的處境未曾止盡。
後記:
公視人生劇展的戲劇往往關注社會脈動與議題,挖掘弱勢族群與底層社會的人生故事。這幾年我陸續也拍了幾部人生劇展,卻常被親友取笑「你為何就不會拍一些比較商業的題材,要拍那些別人不想看的苦情戲」。的確,電影做為布爾喬亞的娛樂工具之一,「商業化」與「娛樂性」是成本回收的終極考量。不會有人佛心地投資一部沒有人想花錢進電影院的故事。
所以,創作者需要用「故事」來包裝議題、用技巧來淺移默化自己想傳遞的訊息。這幾年,台灣的創作者在不同領域上的表現開始交出亮眼的成績單。不論是商業題材或是寫實呈現都越發成熟。但在OTT平台的興起以及觀影習慣的改變,越來越多的戲劇被「大數據」綁架:害怕失去黏著度、害怕失去點閱率、害怕觀眾轉台……然後將戲劇全部拍成同一個節奏,就是「快節奏」。每一集都搶快,三分鐘一小爆點五分鐘一大爆點。戲戲點到點之間的鋪陳不重要,重點就「爆!爆!爆!」。
於是乎,雖然內容爆炸(多),但形式內容卻出奇的一致。我們少了快快慢慢的情緒鋪陳,也少了經得起推敲的情節鋪陳。觀眾用快轉的方式一個禮拜之內追了十部劇,但要他說出哪部讓他印象深刻卻一部也沒有。為什麼?因為沒有一部是認真去看的:追劇用跳的、快轉的、只聽聲音看重點的……我們的觀影習慣改變了。更慘的是,電影形式為了討好觀眾,創作者也做出了妥協與讓步。
但偶爾,我們還是會想要看一部可以坐下來好好欣賞的戲。泡杯咖啡或茶,坐在電視機前面跟家人用「正常倍數」看著影片,討論裡頭的角色與劇情。故事不一定是商業題材爆破煙花滿天飛,也不全是煽情芭樂小三出軌的劇情。而是一個精彩的故事,主題是自閉症、貧窮、外籍看護的困境、同志……或是其他值得我們了解與關注的社會議題,也是我們這群有經濟能力買票進場的「中產階級」一輩子可能不曾看過的社會景象。
有別於其他OTT的商業化,公視+影片的題材或許顯得沉重,但我們一直在做的都是希望以戲劇方式替弱勢發聲。若有更多人看到這樣的故事,拋棄同溫層的成見,去認識與了解那些被污名化的偏見,不論是同志或是外籍勞工。或許,戲劇就不單純只是娛樂消耗品,我們可以透過戲劇,做一些什麼吧。
出刊日期: 2020.05.19
王傳宗
作者 │ 王傳宗
國立台灣大學新聞研究所碩士,曾入圍金馬獎最佳新導演。於 2013 年拍攝台視偶像劇《親愛的,我愛上別人了》,讓新加坡影帝李銘順第一次拿下台灣金鐘獎最佳男主角。2009 年以 公視《我的阿嬤是太空人》獲金鐘獎三項大獎。2012 年與楊貽茜共同導演的電影《寶米恰恰》、2015 年拍攝《致,第三者》、《天使的收音機》、電影《我們全家不太熟》。
用愛與包容累積愛的存款
從別人的故事中學習成長